“光明要从黑暗站出来”:穆旦的生命诗学
穆旦被认为是使中国新诗走向现代主义的开创性诗人。一般人们都将诗歌中的现代主义视为是对浪漫主义的反叛,从而以一种形式的实验性及观念的先锋性来看待这个文学概念,但我认为,对于中国新诗的现代主义来说却多有一重意涵,它内蕴了新诗作者对格律诗的摆脱,这种摆脱并行于诗人们对西方诗歌的同步接受。
换言之,对于中国的现代主义诗人来说,新诗不再止步于单纯的自由诗概念,而是在自由诗获得合法性和经验的成熟之后,与同时代的西方诗人们共同地致力于对现代主义的理解和塑造。在这个意义上,以穆旦为代表的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开创者们,证明了新诗的成熟,这种成熟意味着,新诗不再只是针对传统中国人的文学启蒙,而是致力于反思人类整体的处境,并形成对人的普遍性的理解。这种反思和理解,扩充了新诗的内涵,然后在内涵的呼唤下,产生了更加密集的语言实验,从而全方位地提升了新诗的表现,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。

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·书评周刊8月22日专题《穆旦:变灰,变灰又新生》B06-07。

《穆旦诗文集(增订版)》
作者:穆旦
版本:人民文学出版社
2014年6月
爱的必然性
我们可以看到,在新诗发展的早期,不同流派的诗人们,要么是在内容层面意图让新诗的实践解决特定的思想问题,如尝试派、创造社;要么是在形式上通过保留古典诗的影响,使其在“自由”的冲击下维持诗的本体,湖畔诗派、新月派的诗人作品,其美学系统几乎完全承接了旧诗传统,精致地营造着诗的意境、辞藻和韵律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在现代主义得到认可之前,新诗的自由姿态是概念性的,既没有在形式上开拓充足的可能,也没有在内容上与现实世界或者人的生活状态维持一致。
现代主义对中国诗的启示是,诗歌主题与诗人形象的日常性,不仅生活成了诗歌的书写对象,诗人的地位也在现代主义诗歌中逐渐失去了特殊性,而更具有一种常人的形象。这种日常性并不是深刻性的反面,相反,它可能是诗歌的深刻性得以展开的空间,在很大程度上,这种日常性具有被动成分,它是世界急遽地复杂化后文学的应对方案,换句话说,只有日常化以后,诗,才能真实地处理世界的复杂。当残酷的战争与飞速进展的工业文明同步出现于这个世界时,人类的理性主义在信仰的失落中建构了韦伯所说的“铁笼”,生活的失序就和人心的支离对应了。这种日常化的现代主义特征,或许就是诗人臧棣评论穆旦时说的:“(穆旦的诗的力量),就是诗歌的想象力必须包含强悍回应现实的复杂性的能力。”(《穆旦的百年孤独》)

穆旦(1918-1977),诗人、翻译家。
在我看来,穆旦对现代主义的贡献,既表现在诗的主题和题材上的日常倾向,也表现在形式上完全摆脱了对旧诗美学系统的依赖。我们不能说这种摆脱是西式的,它其实是现代主义作为一种普遍主义的表现,是一种必然的选择。作为抗战胜利后不久出版的作品,《穆旦诗集》在主题上具有特殊性,从纯粹的诗的角度,这种特殊性落实在内容上实际上是个体经验的特殊性。我们能够在《穆旦诗集》里读到臧棣所说的“诗的力量”,这种力量既包含了诗人的赤子之心,也来自于诗人的天真对自身经验的特殊性的领悟,一种炽热的民族情感始终昂扬在诸如《赞美》《合唱》这样的杰作里,但这种民族情感却不是封闭的,而是开放的,是普遍性的对生命的珍重。
《赞美》和艾青的《我爱这土地》共同出现在2025年的高考作文中,今天读来依然令人热泪盈眶,但如果我们比较性地阅读这两首诗,就会在相似的情感体验中品味到更多的差别。
与《我爱这土地》纯粹的情感抒发不同,《赞美》有着更加丰富的叙述性,这种叙述成分的参与实际上赋予了诗歌一种理性思维,使得诗的效果不是直接诉诸情绪的表达,而是包含了一个论证的过程。在结论上,两首诗几乎是完全一致的,它们都可以表述为“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”,但对于艾青的《我爱这土地》来说,爱是先验的,是“我”作为珍贵的有意识的生命个体,必然内在的情感,因此,不管我所爱的对象遭遇了什么,这种遭遇意味着我需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,不管我的力量多么微弱——“假如我是一只鸟”——爱的行动也要誓死完成。在这个意义上,《我爱这土地》作为抒情诗,实际上也是一首言志诗。它在发生上是缘情的,被情感推动,不得不发,但在完成层面,则是明誓的,不得不发的情感让志誓的行动变得不可撼动。
与《我爱这土地》的“定言命令”不同,穆旦的《赞美》则像个“假言命令”,它没有诉诸爱的先验性,而是诉诸爱的必然性——“我”必然是爱的,因为世界是美的。在这个意义上,《赞美》一诗的命名既是直接的,又是隐而未现的,它既叙述了世界之美,又通过这种美让我们明白对世界之爱的必要性甚至必然性。在这里,“赞美”其实是“爱”的表面,就是说,一方面,通过对美的陈述,我们的爱获得了理由;另一方面,赞美作为一个动词建构了爱得以展开的空间,在这个意义上,赞美不是爱的前提,而是爱本身。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一种复杂的天真,这种复杂性表现在多个维度:第一,它认可了天真在诗人身上的重要价值,因为这份天真,“我”才不会对世界之美无动于衷;但是,第二,天真,或者说诗人的情感,又不是确然无疑的,也不是完全内在的,而是有条件的、与外在世界相关的;第三,由于天真是有条件的,所以诗人的情感是可以分析的,这打破了人们对情感的迷思。在我看来,正是在最后一点上,现代主义否定了浪漫主义对情感中心的执着,对于后者,情感是种纯粹的信念,既是诗歌发生的动力,也是诗歌完成的价值依据。但现代主义却将人们对情感的态度向前推进了一步,它让我们认识到了这样一点:情感作为与主体同一的事物,其可质疑、可分析、可调整的特征,同时意味着主体的可塑造性。换言之,在现代主义观念下,人既是可理解的,也是可改变的,而人之所以具有内在性的价值,来自于它由自身选择来完成。
《赞美》把美视为信念,意味着它将《我爱这土地》中的爱调整为一种行动。在这个意义上,它不仅加强了中国人抵抗侵略的理由,并且提供了方向:保卫家园就是保卫这块土地作为滋养生命、展示生命的珍贵质地,因为这种珍贵性,它赋予我们不被欺辱的权利和抵抗邪恶的勇气。也是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对抗争的纪念就不是为了仇恨,而是为了强调作为人的权利,是一种人道主义的表现。
然而,世界之美是和人的生命彼此呼应的,《赞美》有着与《我爱这土地》相似的对生命激情的描述,它们共同地用铺排的修辞手法来张扬生命的激情。对于前者来说,世界之美的珍贵甚至是由生命本身的珍贵所发明的:“我有太多的话语,太悠久的感情,/我要以荒凉的沙漠,坎坷的小路,骡子车,/我要以槽子船,蔓山的野花,阴雨的天气,/我要以一切拥抱你,你/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”。在这个意义上,赞美世界实际上是赞美生命。人与世界的开放性表明,这个生命是复数的而不是单数的,于是我们在穆旦的生命诗学里既看到意欲挣脱束缚的自由精神,同时看到了十分现代的平等观念,它强调了人在价值和理性能力上的平等。就此而言,我们在穆旦诗歌中读到的对无产阶级(劳苦大众)的爱的情感,在本质上是种反压迫、反歧视的自由精神,与他的民族情怀同质同构。在《赞美》中,无产阶级作为劳动者也是世界的创造者,这种创造性既是人的自由的源泉,同时是人爱这个世界的动力,因为在生命的创造中,人和世界是休戚相关的。所以,作为诗人的穆旦,其对人民的态度,不是同情而是歌咏。

穆旦。1949年3月摄于泰国曼谷朱拉博功大学。时任曼谷联合国粮农组织译员。
普遍的生命意志
穆旦对人民的赞美,既有内在的性格天真的因素,也有外在的个体经验的原因。从天津到北京,又在抗战时期历经艰辛辗转来到昆明的西南联大,并在毕业留校后,弃笔从戎,参加中国远征军在缅抗日,穆旦的经历不仅践行着他作为诗人的赤子之心,并深刻地感受到劳苦大众身上背负的苦难,以及他们顽强的生命意志。
他的《防空洞里的抒情诗》《不幸的人们》《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》《控诉》《洗衣妇》等,并不把具体的个别人的痛苦当作书写对象,而是将这些受苦的人们抽象为“人民”这个词,站定在人民的立场上,在对人民受难的描述中,逐渐勾勒并唤醒人民身上的可能性,一种崇高的生命意志。比如《洗衣妇》,“在痛苦的洗刷里/在永久不反悔里永远地循环。/你比你的主顾要洁净一点”,这是在道德上对贫民的肯定;《控诉》中,“一个平凡的人,里面蕴藏着/无数的暗杀,无数的诞生”,这是将生命的诞生当作了死亡的牺牲的目的。但最有力量的对人民生命意志的叙述,依然出现在《赞美》中:“在大路上人们演说,叫嚣,欢快,/然而他没有,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,/再一次相信名辞,溶进了大众的爱,/坚定地,他看见自己移进死亡里,/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/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,/他没有流泪,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。”在这些诗句中,我们不仅能够看到这个农民作为一个民族的象征,于隐忍中不断积蓄着反抗的力量,这种力量蕴含了痛苦,我们还同时能够看到,更为重要的,在这一内含痛苦的生命意志中,同样呈现着生命的欢乐,证据就在“他”对“大路上人们演说,叫嚣,欢快”的感应,这个感应具有爱的性质,正是因为爱,他痛苦的牺牲——“看见自己移进死亡里”——才成为“一个民族已经起来”的标志。
事实上,当我们不再以阐述的方式对待这些诗句,而是沉浸地感受它们,我们还能在“溶进大众的爱”中读出一种家庭式的亲密感情:一个饱受折磨的老农,看到大路上走来一群消瘦的青年,尽管忍受着饥饿,但依然为了一种精神“演说,叫嚣,欢快”,心中必然升涌起父亲般的情感,并在这种情感链接中体会他们作为同一个民族的整体性,以及生而为人所应当拥有的自由精神。换句话说,《赞美》之所以如此打动人心,除了它高超的抒情技法,还在于它的叙述中透露了一种普遍性的生命意志,这种生命意志既建立在人与世界的生死相依上,更建立在人与人的血肉相连、命运与共的事实中。

穆旦《圣者甘地》手稿。
美的真实
在《赞美》中,美相对于爱具有更高的先验性,但这种美没有停留在自身中,而是在生命的激发下,变成了爱的动力。就是说,我们不是因为感受到了世界的美,就自动地生发了爱这个世界的动力,我们是在生命的律动中,感受到世界如此之美才将这种美界定为珍贵的品质,如此而被启发出爱世界与爱他人的意志。因此,尽管穆旦的诗张扬了世界之美,但却不是一种唯美主义,根本来说,它是一种生命诗学,这种生命诗学在特定的苦难时期分化出了“民族主义诗学”和“无产阶级诗学”,但在事实上却是跨越民族和阶级,以及所有隔阂的。在很大程度上,穆旦诗歌中的民族主义和阶级立场,是其生命诗学在特殊状态中的表现形式,而不是他的诗歌观念的必然产物;或者说,前者其实是后者的结果而不是目的。我们能在他的另一首代表作《春》中看到这点。这是一首纯粹的生命之歌,它对生命的理解不再诉诸自我与他者的关系,而是内化为个体对世界以及自身肉体的感悟:
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,
他渴求着拥抱你,花朵。
反抗着土地,花朵伸出来,
当暖风吹来烦恼,或者欢乐。
如果你是醒了,推开窗子,
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。
这种生命诗学是深刻地肯定的。它因为肯定自身的感觉,所以肯定了肉身,进而肯定与肉身相接的世界,以及主体对世界的“溶进”。在这里,青春不是迷惘的,而是因为感觉的敏锐而颤动着的,其中所有的“摇曳”“渴求”“反抗”“烦恼,或者欢乐”,都是敏锐于自身的感官对世界之美的反应。在此意义上,穆旦的复杂并不是性格意义上的“天真的复杂”(臧棣《穆旦的百年孤独》),而是内含了一种观念性的现代主义复杂,它在事实上由一种简单性生出:因为生命是被真诚地肯定的,所以一切生命都是内在一致的,具有同样的被尊重的必要。简单地说,这种复杂是基于平等观念而产生的,它间接承认了生命因为平等而具有冲突的可能性。但穆旦作为诗人的天真又在于,尽管他看到了这种冲突的可能,但始终希望通过生命的内在尊重以及生命对世界(包括人自身)的美学欣赏,克服彼此之间的自利倾向导致的争端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作为诗人的穆旦,是意图将生命之美转化为世界之善的。在最深刻的地带,对于穆旦,世界之美其实是生命之美的表现,它为世界之善创造了理由和动力。在道德观念上,善是目的,但在本体层面,生命本身的力量才最为真实。因此,从诗歌类型上来说,穆旦的诗是惠特曼式的,只是不像后者那样直接,因为穆旦的诗歌时间与惠特曼完全不同。

1981年至2000年出版的穆旦作品书影。
与《春》具有对应性的诗是写于1947年的《我歌颂肉体》,其时诗人身在美国。如果说《春》诉诸生命的感觉,那么《我歌颂肉体》则对这种感觉进行了观念化的处理,在展示感觉的同时抽象了感觉,我们因此可以从中看到更高的复杂,这种复杂性既表现在形式上,也表现在内容中。
全诗分为十节,第二节直陈了一种极致的平等观:“我歌颂那被压迫的,和被蹂躏的,/有些人的吝啬和有些人的浪费:/那和神一样高,和蛆一样低的肉体。”这种平等观由第一节的肉体观(生命诗学)赋予:“我歌颂肉体:因为它是岩石/在我们的不肯定中肯定的岛屿。”并在最后一节为这种肯定提供了观念上的理由:“我歌颂肉体:因为光明要从黑暗站出来,/你沉默而丰富的刹那,美的真实,我的上帝。”这个非逻辑性的“要”字,让穆旦诗歌中的假言命令变成了定言命令,从而提供了一个诗歌启示:穆旦的生命诗学回归在对生命自身的信念中。可以说,正是因为穆旦的生命诗学是诚挚的,在天真中“溶进”了复杂,他才成为一个骑手性的现代主义诗人。
作者/楼河
编辑/张进
校对/薛京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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